河的方向
汾河打村东边流过来。村里人不说「河从东边来」,他们说「河打东边来」,一个「打」字,河就有了来路。
我是跟着祖父学会看水的。那年夏天雨多,河涨了,黄汤一样的河水卷着秸秆、死羊、半扇门板,浩浩荡荡往下走。全村的人都上了河沿,也不做声,就看。祖父背着手站在人堆里,烟锅别在腰上,并不点。
「爹,回去吧,水大。」我父亲挤过来拉他。
「看水就是怕水。」祖父说,「不怕,才看得住。」
水退的那天早上,滩上留下一条木盆,盆底朝天,扣着一窝没睁眼的小耗子。祖父蹲下去看了半天,回身对我说:「望川,你记住,水是有方向的。人跟着水走,就有活路。」
我那时七岁,不懂。我只记得滩上的泥晒白了,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,像踩着薄薄的一层盐。
后来我进了城,在印刷厂做排版,天天跟铅字打交道。铅字也讲方向,字架上的字一律倒着放,捡字工的手指比眼睛快。头一回领了工钱,我称了二斤点心,坐长途车回去看祖父。祖父已经不大下河沿了,坐在院里择豆角,见我进来,把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先笑了。
点心放在桌上,他只拿了一块,掰了一半给我。
「河还在老地方。」我说。
「河在老地方,」祖父点点头,「人不在了。」
那天傍晚我又一个人上了河沿。水退了很久了,滩还白着。对岸有人吆喝牲口,声音顺着水面滑过来,很软。我把祖父那句话想了一遍,还是不懂。不懂也不要紧,话搁在心里,像种子搁在麻袋里,总有落地的那一天。
第一章
未完待续